金恩荣【噱说上海2】电灯桥——桥下头-上海门牌研究所

金恩荣【噱说上海2】电灯桥——桥下头-上海门牌研究所

金恩荣
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、模糊的,同时又是美好的。我的祖籍在福建福清,是侨乡。我的父亲出生在日本,毕业于日本的一所商业专科学校。1945年日本战败后,日本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,在日本的华侨的日子更不好过,于是,有能力买船票的华侨纷纷选择离开日本回国。我父亲就是当年选择回国的一员,父亲没有选择回到家乡,而是选择了上海的虹口。
虹口港是黄浦江的支流,“虹口”地名就是以虹口港得名。河上有不少桥,由南向北依次有外虹桥(大名路桥)、中虹桥(长治路桥)、里虹桥(汉阳路桥)、电灯桥(余杭路桥)、四卡子桥(海宁路桥)等。我家就在电灯桥的东堍,在桥的西堍南侧是电厂——斐伦路(九龙路)电厂,据说是中国第一家发电厂。对老百姓来讲,当时发电的唯一用途就是电灯照明,于是就把发电厂叫做“电灯厂”,那座位于电灯厂边上的桥就被叫做“电灯桥”。如今,当地人还是这么叫的,但是未必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叫做“电灯桥”。我的邻居小朋友中,有好几个人的父亲是电灯厂的员工,电灯厂的福利很好,我经常跟着大人到电灯厂汏浴、剃头(洗澡不要钱,理发很便宜),至今记忆犹新。
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电灯桥,对岸的建筑物就是所谓的“电灯厂”

虹口斐伦路发电厂,早期的发电主要用于电灯照明,老百姓把发电厂叫做“电灯厂”
“桥下头”的康郎球摊头
电灯桥的东堍形成一个面积稍大的三角形空地,我们叫做“桥下头”。当时,几乎没有机动车从“桥下头”通过,就自然成了一个小八勒子的娱乐新天地,欢乐大世界。
余杭路桥东堍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,是孩子们的“欢乐大世界”
20世纪50年代初,上海盛行“康乐球”活动。不过,当时上海人念如“康郎球”,它是英文crown的“洋泾浜语”。一般认为,crown在英文里最初指一种5先令的硬币,而康郎球的“球子”与硬币的形状、大小相似,于是被叫做crown。康郎球使用一种正方形,四周有高出的边框的盘,方盘的四角开有圆洞,并配有16~32颗扁圆形的球子,使用“枪棒”击打“母球”,“母球”再撞击“的子”,将“的子”打进洞里,与“斯诺克”的玩法相似。有的人认为,康郎球是斯诺克的简化版,这蛮有道理的。康郎球的玩法一般分为“盘子”和“排子”。“排子”一般两人对打,双方把球子齐整地放在自己一边的边框边,轮流用枪棒击打“母球”,用“母球”撞击“的子”,使其进洞。边框角上的“的子”比较难打,一是不容易打进。另外,打的不好,“的子”没有进洞,“老板”(母球俗称“老板”)却跌进洞里。当时大陆高喊“解放台湾”的口号,但并没有真正的实施,台湾对大陆而言是一隅之地,于是,打击角上的子就叫做“打台湾角”。后来我读过一篇文章,说“康乐球”是英文corner-ball(角球)的音读,有道理,没根据。

薛理勇与弟弟薛理健在家里打康乐球
50年代初,我还没有读小学,人还够不上康郎球的球盘高,只能围着球盘转。一次,我突然捡到一张10万元(相当于后来的10元)纸币,当时还没有传唱“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”的歌曲,我也没有把钱“交到人民警察手里边”,那是我童年时拥有的最大一笔财富,记忆深刻,刻骨铭心。我童年时的好朋友叫“刘济宝”,小我一岁,他是我的同乡,也是同学,于是我拉着他去享用,在外面“铺张浪费”地花钱,又吃又玩又买东西,总共才用去5000元。年龄稍长,我就成了康郎球盘的常客,成了一位“老弹王”。20世纪80年代初,我在上海博物馆上班,不知道是谁在博物馆的旧物仓库找到一只康郎球盘,中午休息时又玩起了康郎球,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。实际上,康郎球是不错的娱乐、健身游艺,怎么没有人想到它呢!
快乐的“棒冰车”
现在小孩玩的踏板车,以前叫做“棒冰车”。当时,每当盛夏,就有走街串巷的卖棒冰小贩出现,他们头颈上挂在一只很大的“棒冰箱”,一边用木块敲打棒冰箱,一边大声吆喝“光明牌老牌棒冰”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卖棒冰的小贩使用“棒冰车”卖棒冰,所以我一直没能弄明白,这种玩具车与“棒冰”有什么关系。后来才知道,“棒冰车”应该是“跑冰车”的误读。上海的气候温暖湿润,没有天然的溜冰场,大概20世纪初,从西方国家传进来一种鞋底下装四个轮子的“旱冰鞋”(roller skate),只要有平坦的地面就可以“溜冰”(注意,不是吸毒),这种旱冰鞋早期叫做“跑冰鞋”或“溜冰鞋”。如1924年出版报人陈伯熙著《上海轶事大观·跑冰场》中说:“上海跑冰场只有一家,曩年本在乍浦路,原址即今虹口大戏院也,后移至虬江路,每晚,士女联翩而至者甚夥,轔轧之声达于户外。嗣因上海大戏院建筑舞台,遂迁至虬江路之北,地邻铁路,复极黑暗,出入诸多不便,生涯遂一落千丈,未几乃移入新世界,游客趋之若鹜焉。”于是,后来的踏板车就被叫做“跑冰车”,讹作“棒冰车”。
虹口大戏院旧影
大概在50年代末,中国即将进入所谓的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”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明显下降,大多数家庭入不敷出。于是,一些家庭妇女也想方设法赚钱贴补家用。上海的就业全部通过政府安排,私人是无法自己找工作的,家庭妇女也没有职业技能,于是只能凑钱买几辆“棒冰车”,利用电灯桥堍的空场做场地,做起出租“棒冰车”的生意,其中有不少就是我认识的邻家阿婆,小朋友花几分钱就可以拥有跑冰车的几分钟的使用权。实际上,当时的小孩几乎没有零用钱,踏“棒冰车”成了奢望,一旦有小朋友租了车,许多小朋友一定会想方设法争取分享。当时,小朋友之间,把“分享”讲做“哈”,如一个小朋友有吃的东西,另一个小朋友希望分一点给他,就会说“哈一点给我”,小朋友租了“棒冰车”,其他的小朋友希望“分享”,也叫做“哈”。以前,我不知道上海话“哈”是怎么来的,又是什么意思,后来才知道,“哈”即“哈夫”,是英文half的“洋泾浜语”,half的本义是半、一半、对分,也就是“分享”。能够把车给人家分享的小朋友,无形中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。
有的家长为了满足小孩拥有“棒冰车”的欲望,偷偷地把工厂里的“弹子盘”(轴承)拿出来,用木头制作车架,弹子盘做车轮,就成了一辆“棒冰车”。我发现,家里的阁楼上有一部脚踏的三轮童车,应该是我更小的时候父亲买给我的,于是它就成了我的“棒冰车”。三轮童车的车轮更大一点,还是橡皮轮盘,跑起来速度更快,当然闯祸更多,我常常被摔的鼻青眼肿,满身乌青快,回家后还会遭到父母的训斥。
老上海三轮童车
我父亲有一辆日本牌子的24吋脚踏车(当时我居住的弄堂里只有一辆脚踏车),不知是从日本带回来的,还是在上海买的。晚饭时,父亲照例会咪上几口小老酒,我就趁机拿了钥匙玩脚踏车。由于个子太小,坐在座椅上够不到踏板,只能把一只脚伸进脚踏车的三脚架,侧着身子踏脚踏车,我们称之为“三角尺”。所以,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踏脚踏车。
抽贱骨头和打菱角
“桥下头”经常有的就是“抽贱骨头”和“打菱角”。所谓的“贱骨头”实际上就是陀螺。以前,药房里出售一种叫做“薄荷锭”的常用药,装在一种木制的小瓶里,有盖,开盖后闻薄荷的清香,可以醒脑提神,解除疲劳,是许多家庭的常备药。薄荷锭的小瓶是瘦长的锥形,底部是尖的,与陀螺相似。于是,小孩会把家里的薄荷锭当做陀螺玩,陀螺必须不停地抽打,才会不停地旋转,犹如不抽打不肯干活的“贱骨头”一样,于是被叫做“贱骨头”。薄荷锭的小瓶中间是空的,经不起抽打,没过多久就坏了。后来,小朋友想方设法,自己用木头制作“贱骨头”,牢固多了。
老上海“薄荷锭”广告中可见当年类似的药瓶形象
菱角也是一种陀螺,不过它不是通过抽打旋转的。菱角的形状像两头尖的橄榄形,是用“檀树木”(上海人把质地硬的木头一律称之为“檀树木”)做的,在顶端有一个突出的形似奶头的“头”,称之为“奶末头”(上海人把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幺的又叫做“奶末头”),底端则安装有尖锥形的铁钉,用绳子缠绕菱角的上部,用小指勾住绳子的另一头,用力把菱角甩向地下,菱角会像“贱骨头”那样旋转。通常两个人对玩,一个人把自己的菱角放在地上,另一个人用菱角对着地上的菱角甩。如果,菱角打中对方的菱角,而且自己的菱角还能够旋转,还可以用菱角的钉子随意敲击对方的菱角一下,称之为“吃菱角肉”;如果没有打中地上的菱角,则互换角色,由对方打。经过许多次的游戏,每只菱角的表面像“鸡啄西瓜皮”,全身斑斑驳驳,经过许多次的“吃菱角肉”,有的菱角就会开裂、断裂,就没有用了。
菱角一般可以分为两类,一类是形似橄榄核两头尖,这种菱角体型小,份量轻,容易使它旋转;另一类上部大,腰围粗,体型大,份量重,击打对方的力量大,但是粗壮的“腰围”容易与地面接触而无法旋转。小孩无法自己做一只像样的菱角,所以菱角大多是买来的,小孩只能向别人借用菱角白相。小孩多么地希望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菱角。
被驱赶到杀业公司的牛群
现在的海宁路桥以前叫做“鸭绿江路桥”,当地人又叫做“sigazi桥”,谁也不知道“siga zi”该怎么写,又是什么意思。原来,虹口港是上海县通往宝山县的航道,《光绪上海县续志·卷二·各局》:
上海筹饷货捐局,初名烟捐局,设油车码头街。咸丰十一年四月,浙人闵钊、金鸿宝开始办理,后易今名,专徵落地厘金。光绪二十年,迁盐码头,设分局卡六,曰北卡,在新闸;曰南卡,在油车码头;曰吴淞分局,在吴淞;曰绸捐北局,在新闸;曰西卡,在日晖港,曰虹卡,在胡家木桥。宣统三年九月,改革时废。
清朝咸丰年间成立的上海筹饷货捐局在上海县的各航道设立6个征税的关卡,虹口港是“第四卡子”,于是这里被叫做“四卡子桥”,这是我从事上海历史研究工作后才知道的。

1918年地图中电灯桥(新虹桥)西堍的早期工部局宰牲公司
1843年上海开埠后,进入上海的侨民日益增加。中国是农业国,视牛为耕牛,许多地方禁止屠宰耕牛,所以汉民肉食以猪肉为主;西方国家起源于游牧民族,肉食以牛羊肉为主。上海地方政府允许部分商家到上海周边地区采购活牛,运到上海后屠宰。租界工部局在虹口建立“S.M.C. Abattoir”,就是“工部局宰牲场”,民间习惯叫做“杀业公司”或“杀牛公司”。早期的杀业公司设在电灯桥的西堍,与电灯厂相邻,20年代的一场火灾把这个杀业公司烧毁了,而这里的地块逼仄,于是工部局决定将杀业公司迁“四卡子桥”重建,并于1933年正式投产,于是“四卡子桥”也被叫做“杀业公司桥”或“杀牛公司桥”。
黄牛被驱赶到“杀牛公司”
牛大多是通过火车或水运进入上海的,一部分使用卡车直接运到杀业公司屠宰,一部分在码头上岸的牛,就采取驱赶的方式送到杀业公司。我童年的时候,经常看见牛群从“桥下头”经过,有的牛走到“桥下头”时就不肯继续前进。牛的力气很大,它不肯前进,靠人力硬拽是没用的,于是只能从杀业公司调来“橡皮塌车”(一种使用汽车轮盘的板车),把牛捆绑起来后,抬上“橡皮塌车”后运到杀业公司。大人们告诉我们说:牛是通灵性的,它们知道马上会被屠宰,所以就不肯前行了,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上海见不到活牛,有时一些小朋友真的会呆在“桥下头”等待牛群通过。如今,杀业公司早已经迁出虹口港,原来的厂房也成了著名的景点地标——1933老场坊。
今日沙泾港畔“1933老场坊”
尾声
“电灯厂”和“桥下头”给我的童年留下太多太多的记忆,我们在那里抓强盗赛、畔躽摸摸(畔,本义是边远、很远的地方,可以指为了某事而躲藏到很远的地方;躽,沪音念如ya,原义指身体弯曲,吴方言指人把自己躲藏起来。畔躽摸摸就是参加游戏的人躲藏起来,一个人不蒙上眼睛去摸躲藏起来的人)、扯扯铃、打菱角、掼(沪音念如“guai”)摔跤、掼三合土(“三合土”就是水门汀马路,可能浇水泥必须用石子、黄沙作拌合料,故称“三合土”,“掼三合土”就是两个人中一个人牵拉第三人的双手,另一个人牵拉第三人的双腿,使这个人的屁股撞地,是一种欺侮人的行为)跳背、斗鸡……流逝的岁月不能倒转,但是——记忆永存。
远望虹口港畔屹立至今的“电灯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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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老照片和老地图系作者提供,现今照片由所长拍摄,如需转载请联系本所,多谢支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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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14  •  浏览 (8)